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日可云车说「越用越迷茫」,我说我也是

访谈 06。两位独立律师从 AI 标签、提效与案源、法律服务的内卷到职业方向,坦诚谈“越用越迷茫”的真实感受。

访谈对象:日可云车(朱晓颖) 访谈时间:2026 年 7 月 31 日 地点:杭州来福士 Wagas

01 两个律师坐下来吃饭,先做了自我介绍

杭州来福士,负一层的 Wagas。

坐下来第一件事是扫码点单。手机上翻了一会儿,她点了个荞麦面,翻着翻着又换了一个。我说你点哪个我帮你点。

寒暄了几句。

然后——我们开始做自我介绍。

现在回想起来有点好笑。两个律师,晚上七点多,坐在一个卖沙拉和轻食的地方,一人一段,认认真真地把自己是谁、从哪来、现在在干什么,讲了一遍。

挺正式的。

正式是因为紧张。

我们之前见过一次,但那次是一桌子人,热热闹闹的,没单独说上话。微信上早就是好友了,也就是没聊过几句。所以严格讲,这是第一次正式的线下交流。

我先讲的。

我 91 年的,大学学的是电子信息,跟法律没关系。当年我女朋友——现在是我老婆——学法律,要报法考课,那时候都得集中培训,我陪她去,顺手也报了一个。家里做生意,就想着考个律师总归帮得上忙。后来真考出来了,就直接做了律师。

跟着我师傅做了两年,后来就选择独立了,一直独立到现在。

我不喜欢应酬,所以案源也不多,做的都是朋友介绍的、家里那边的。有那么几年,是半躺平的状态。

然后是今年 3 月。

OpenClaw 那一波把我卷进去,一下子就上头了。天天高强度地学、搞,做了个案件看板,写公众号,出来到处找人聊天。

到这顿饭的时候,满打满算四个多月。

轮到她的时候,她没有直接开讲。她反问了我一句:

“我先反问一下——您大概知道我的画像是哪三个标签?我感知一下,然后再看看我补充啥。”

我说:传媒、法律、AI、公众号,好像在搞 AI 讲师团那块。

“好的,那我大概了解了。”

她是传媒和法学交叉学科出来的。读研之前在播客公司实习过一段,她自己管那叫“0.5 版本的创业经历”。2023 年 4 月回杭州做律师,中间换过所,公众号「日可云车」从 2020 年就开始写了——比我早太多。今年 3 月底换了所。

前面这一段,两个人都还端着。

聊着聊着才慢慢松下来。

我原本以为,今天大概是我来请教一个走在前面的人。

结果聊到一半,我们俩在互相承认同一件事:都很迷茫。

02 她想把“AI”这个标签摘掉

我一开始抛给她的是一个我琢磨了挺久的判断。

我说,我进的那几个群,群主都是比较前沿的律师,各有各的标签——有人写 skill,有人做诉讼可视化。我原来以为,大家是在赌以后的超级个体时代,先把位置占住,先把标签贴牢。

她听完,摇头。

“其实我没有。我反而是有点想脱离掉 AI 使用这个标签。”

我愣了一下。这不是流量吗?

“流量,现在写这个东西流量一定很大。”她说。然后举了个例子。

她写过一篇讲 skill 的图文。内容其实就是把 Anthropic 官方那份 skill 制作指南里的几种设计思路,看完之后转成自己的理解,写出来。

用她自己的话说:“说白了就是做个搬运工嘛。”

结果那篇不断有流量,不断有流量。

“你只要真的用这个词,就好像接触到了什么爆款密码一样,就是不停地有流量。”

她顿了一下:

“但是其实我觉得挺虚的。”

这句我特别有共鸣。我说我也是——真的认真写、我想表达的东西,反而没什么人看;随便水一篇,花十分钟让 AI 弄出来,结果就莫名其妙有流量。

“对,就是他让我觉得不真。”

她说去年写的很多东西是真情实感想表达的,但到今年会发现,其实这些东西她并没有那么想表达。

“你说它真的能带来流量,确实能带来流量。但流量之后呢?”

“我的盘子是什么?我的盘子是 AI 培训吗?还是说我是个律师,然后我特别了解 AI?”

“如果没有想明白,盲目地沿着这个惯性继续输出——它不一定能滋养我。”

03 “使用 AI 本质上是个伪命题”

饭上来了。

我们聊到一个我一直没想通的事:AI 到底能给律师带来什么。

我说我出去跟人交流,感觉大家都差不多——反正先做着,到时候看会发展成什么样。你说提效提效,提到最后,它也不能带来什么实质上的东西。比如案源。

她接得很快。

“其实使用 AI 它本质上是个伪命题。它没有带来增量,它只做了提效这一件事。那它就不会有任何的改变。”

然后她给了一个我觉得很好用的说法。

她说,如果律师真的要从中受益,你得去做 vibe coding,而不是单纯地拿它提效。因为你用 vibe coding 做出一个自己的产品,去实质性地完成某种任务的交付,那是可标准化、可复制的

但如果只是——这个文书我写快了一点,这个资料我检索快了一点——那就不一样了。

vibe coding 至少是一条线:你把某一个任务击穿了,它是一条线。 但是单纯的某个场景提效,它是点。 它只要是点,它就没有办法。

我问她,那你有在做这种东西吗?

有。她在琢磨拟人化产品的合规——最近这类陪伴向的 APP 下架了一批,但她的判断是,下架恰恰说明做的人多。

她还观察到一类很有意思的东西:很多陪伴类产品都做成了半伪装的日程管理,你以为它是效率工具,本质是在收集你的上下文。

这类产品怎么定性,就是个擦边球。她说她已经看到至少三个了。

她想做个小东西,让人能拿去自检一下哪些地方要整改。

“卡在 API 那一步,我就不想搞了。”她说,“后来找了个小伙伴帮我做。”

然后她说了一句让我印象很深的话:

“我现在羡慕一切有动手能力的人。我的动手能力还是太差了。”

04 我提效提了四个月,案源一件没多

轮到我这边。

我做案件看板,起点特别不高级:我不想把法官的座机号存进通讯录——反正以后大概率也遇不到。就想做个看板,把材料里的东西放进去。

后来上网搜,发现市面上那些都要手工录入,新建案件自己一栏栏填。我心想,AI 加 OCR 都这么强了,还要手工录入?

就自己动手搞了。

搞着搞着发现自己办案还得开命令行 AI,也挺烦,索性把 AI 直接装进去。正好那阵子元典免费,数据库的问题也解决了。然后就有了一批用户,天天给我提意见——我要什么功能,我要什么功能。就一点点往上堆。

现在两三百个用户,5 月份开源了。从接案到归档,要求不高的话都能在里面搞定。

她问我:那你不考虑商业化吗?

我说在考虑,个人还是免费,要收就收律所的。而且我这个有个好处,服务都是你自己去申请的,我不碰你的数据,我只是给你一个工作台。

不然备案、资质、测评,烦都烦死了。

但这些都不解决那个真正的问题。

做了四个多月,效率是高了。 案源一件没多。

05 她说,她这个位置最焦虑

我说了句大实话:我们这种独立律师,最焦虑的其实还是案源。有一单没一单的。

她说:“而使用 AI 是没有办法为你带来安全感的。”

然后她讲了她自己的位置。

她今年 3 月底换了所,所里有 AI 这块方向,她在参与,同时自己也做业务。本质上仍然是独立律师。

“但也没有啦。”她说,“其实还是会有很多两个事情夹杂在一起。”

她讲了一段我听着很有画面的话——

对资深律师来说,他有很多明确的、可以拿去消化的资源。他的配置很清楚,AI 一上手,效率是实打实的。

“然后处在我这个位置,其实是最焦虑的。我还没有那么多案件需要我去消化。

她说这也有她自己心气的问题——不太想接那些琐碎的活,总想找一个更好的方向。但那个更好的方向还没找到,同时又没有资深律师那么多的案源可以消化。

她用一句话形容这个位置——

上不去,但也还下不来。 那种状态里面会非常的难受。

她还说了一句更狠的。

“独立了以后,所有的方向都由我自己判定。”

“比如说还有人给我派活,那至少有一堆任务蒙住我的眼睛,我就做做做做就好了,我就不用想了。”

“但是一旦这个时间空出来之后,我会很痛苦。会非常痛苦。我不知道怎么走。”

06 那 AI 到底能不能办案

聊到实操,我们俩都比较冷静。

我最近在跟所里做非诉的团队折腾一个东西。我本来以为很简单——他们做尽调报告嘛,你把材料喂进去,AI 这么强,不就完了?

后来发现没那么简单。

我跟了半个月,现在的结论是:只做 60% 就好。 把前期最麻烦的那块解决掉——上千份材料 OCR 处理好,之后要找什么,直接跟 AI 说,它自动帮你定位。

不然你那么多文件夹,一个个搜。客户那边补的材料,有重复的,有缺的。

光这一步对他们就已经是很大的解放了。他们现在做一份尽调,两三个人要做两个礼拜。

我还翻过一次车。

他们直接把一个在办项目的文件夹发给我,我心想那就直接拉满吧,一个 workflow 冲进去。

六十个 agent 同时在那跑。

三分钟。额度没了。

我后来一看,好家伙,里面的 PDF 一份一两百页。

她听完接了一段,说得比我准:

“你看材料的速度变快了,你了解案件全貌变快了。但你真的把这个案子办起来——我发现其实 AI 没有那么有用。”

“很多写实质性、细致的内容,一定是需要人的。需要人的部分其实很多。”

她说她们所里有别的用 AI 用得很好的律师,效率高得吓人。原因不在工具,在于那个人本身判断力够高,而且手里有足够多的过往材料——他非常清楚要让 AI 去模仿什么。

“但对我来说,只要这个东西我没有办过、我头一次做,我要孜孜不倦地把它写好,花的时间其实并不少。”

我安慰了她一句:那你也比以前找个带教、他还不怎么教你要强吧?现在起码有个 AI 兜底。

她的回答把我噎住了。

这个东西是全面发生的。它不是只发生在你一个人身上。

我可以问 AI,但别人也有啊。

07 有一件事,她说完我沉默了一下

聊到内卷,她讲了一段推演。

我先说的:现在有 AI,你接待完当事人,录个音,回头给人家一份反馈材料,这是顺带手的事。以前你还得专门花心思。这算个小优势吧。

她说这不是优势。

“第一,这件事情不额外带来钱。”

“第二,只要有人卷这个方式,就会有人跟上。后来它会变成一种行业惯例——叫做我做完咨询之后应该有一份总结性的报告。”

然后当事人开始货比三家。

“啊我知道你很专业,但是所有人都会在咨询之后给我一份非常详细的报告,你居然不给我报告?”

而且还会一路加码。

“一开始只是说有一份概要就差不多了。最后会变成——你在咨询结束之后,就得给到我一个大致的方案是怎样、后面怎么做。”

“这都不是可视化不可视化的问题了,是你得给到我实质性的东西,在短时间内给到我。”

我说这个有点可怕。

“说白了就是内卷嘛。他没有增加额外性的收益。”

所以她的结论是:“要卷就卷增量市场。”

存量市场怎么卷,她说她也没想明白。

08 先知,还是先烈

饭吃得差不多的时候,她问我:你跟别人聊,大概都是什么心情?

我说都挺好的,愿意研究 AI 的人都挺聊得来,观念也接近。

她笑了一下:AI 焦虑吧。

我说以前聊倒不焦虑,最近特别焦虑。7 月其实也没什么大事,除了模型升级。

她说她的体感是这样的——

在这之前,这个东西对任何人都是兴奋的,因为有信息差。但差不多到最近,大家都用起来了。

它门槛不高,收益又大。所有人都用起来之后,你就不得不考虑一件事:我今天的优势在哪里?

我跟她说,我现在看所里那些同事,刷刷手机,玩玩,完全不接触 AI 的——我感觉他们真的很开心。

“你接触了这个东西,我感觉很难开心起来。真的很迷茫。”

她说:

“越用越迷茫。是的,我也是。我很痛苦啊。”

我说对啊。

然后她讲了她这份痛苦具体是什么。

我像过往那样去勤勤恳恳地积累经验、去拔高、去积累判断力, 已经失去了所有意义。 但是下一步增量在哪里?我怎么走? 我不知道。

“我只知道它上升速度非常非常快。然后这个东西就跟洪水一样,无非就是什么时候被淹掉的事情。”

我说,这几个月我跟每个人聊,都感觉像过了十年。

“是呀。颠覆得太快了。非常非常快,非常的恐怖。”

她说她的焦虑起点是去年 12 月底。

那会儿她的判断是,模型能力应该已经封顶了吧,到天花板了吧。结果一转眼,MCP、CLI、skill,一堆新名词全冒出来。

“我当时就感觉都要疯了。什么东西?根本看不懂。”

“然后那个时候,大家都还不知道我在焦虑什么。”

我说,那老话讲,新东西来了,第一波总归能吃到红利。

她说这里面有一个很微妙的点。

早走一步是先知,早走十步是先烈。 没有人知道自己到底是先知还是先烈。

厉害的是正好卡在那个时间点上的人。但没有人知道那个点在哪。

我说,那这个也是靠运气吧。

她说:

“但是问题在于,当你看到这个东西已经这么厉害了,你就没有资格靠运气成为先知了。”

“你只能自己判断,我这个时候去做什么,到底是先知还是先烈。”

我说,那也没得判断了。

“你看到了,你只能进啊。你不能说我在观望观望。”

她说对,对对对。

09 写在后面

那顿饭最后谁也没吃完。

饭是我请的,饮料是她请的。中间她说手机只剩百分之四,要去借个充电宝,我说我有。

快结束的时候她问我几点的车,会不会来不及。

我们说下次再聊。

回来的路上我一直在想一件事。

前面五篇访谈,我聊到的人各有各的确定。朱飞聊判断力和赛道,陆凌燕说“别教了你自己做不就完了”,杨卫薪比我早走半年,彭处正在最热情的时候。

这一次不一样。

这一次是两个人把最难受的部分摊在桌上:她说“我很痛苦”,我说“我很难开心起来”。

我原本以为,站在前面的人应该比我确定。

结果是,越往前走的人,越不确定。

这话听着很丧。但我这几天回过味来,觉得它反而是这个阶段最真实的信号。

真正在用的人,才会撞上那道墙——工具好用是真的好用,效率高是真的高,但它不带来案源、不带来客户、不带来安全感。它只是把每个人手里的活都变快了,包括你对手的。

所以那些还在把 AI 当成一个“提效神器”来宣传的说法,说到底是没走到墙跟前。

她那句我记得最牢:使用 AI 是没有办法给你带来安全感的,你一定要有自己明确的职业方向。

那顿饭之后,我照旧在改我的看板,照旧在跟非诉团队磨那个 60% 的东西,照旧不知道三个月后会发生什么。

但至少这件事我想明白了一半——

看到了,就只能往前走。 迷茫也往前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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