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访谈03」杨卫薪:向外跑一跑,外面是有人的

2026年6月16日 10:20
访 谈 0 3
杨卫薪:向外跑一跑,
外面是有人的
一个比我早走半年到一年的同行
文 / 不折腾的刘律
苏州中心,31 楼。
我从无锡经开区开过来,五十分钟。一楼刷门禁,进电梯。出电梯之后,前台已经知道我来找谁了。
前台领着我穿过一段走廊。
走廊尽头是一片接待区。这栋楼是弧形的,沿着外墙整整一圈都是落地玻璃——大块、大块的连成一面。我转头一看,整片金鸡湖就铺在玻璃外面。
不是那种一格一格的会议室。
开放式的——对坐的沙发位,中间一个茶几。前台给我递了一瓶矿泉水。
我坐下,环顾了一圈。
装修很克制,审美在线。我是会为审美买单的人,看到一个所装修能做成这样,会自动觉得这所收费应该不低。
等了几分钟。
他抱着电脑走过来。
灰色短袖,灰色长裤。头发卷卷的,蓬松。
我之前在他公众号上见过他的职业照——西装、严肃、端着。本人比照片年轻好多。这种反差让我心里松了一下——今天大概是同龄人之间聊天。
寒暄了几句。聊苏州中心这个位置、聊他这个律所 AI 部门是去年三四月份成立的、他是负责人、那时候还没人在谈 Agent,更多是用 Cherry Studio 教大家怎么写一个 Chatbot 的提示词。
一个提示词,固化业务流程——后面随着对一个业务的理解加深,就慢慢演化成 Skill 了。
聊得很顺。
我忽然想起来过来,尴尬笑了一下:哈哈,介意我录音吗?
他说,没事,随便录。我现在正在记录我们的上下文呢。
我顺手就接了:哦,这是那个钉钉 A1 吧?
他抬手,从手机背面把那块小小的方块取下来——磁吸的——放到茶几上。
这玩意我自己也是逢人安利。我贴在手机后面,按一下就照着讲。开车路上有个想法,手伸过去按一下就行——行动阻力低很多。
我相当于有时候把它当成 Flomo,或者 Get 笔记。
他后面还补了一句让我印象很深的话:
比如跟客户沟通的时候,肯定得先有上下文。我就把这个东西记录下来,回头让 AI 整理一遍——后续流程就走通了嘛。
现在大家都是往这个路子走。先收集充足上下文。
我那一刻才反应过来。
他随身把这台录音设备磁吸在手机背面,从我俩见面那一刻起,就在记录我们的对话。他不是在郑重地"采访"这次见面,是把它当成自己上下文流水线里很普通的一段。
后来一个半小时的聊天里,我慢慢明白这个细节不是偶然。
他做的所有事,都是在给"上下文"这件事让路。
◆ ◆ ◆
他叫杨卫薪。
执业律师、专利代理师、知识产权师(中级)、医学学士 + 法律硕士。江苏剑桥颐华律师事务所,全所 200 多人,苏州办公室 100 多人。
他是这个所 AI 部门负责人,部门成立于 2025 年的三四月——那时候还没人说 Agent,更多的是教大家用 Cherry Studio 怎么写 Chatbot 提示词。
公众号叫"律鹿",6000 多关注,从去年涨得很慢,最近几个月快了起来。
GitHub 上的 legal-skills 仓库,2025 年底建的。我之前在群里见过有人转发那个仓库,光看 README 我以为是某个法律科技公司的产品——结果一个人维护,他自己。
我从 3 月开始研究 AI,到今天三个月。在我看来他是先行者。
但坐下来聊了不到半小时,我发现先行者并不是我想象的那个样子。
◆ ◆ ◆
我先问他怎么用工具。
他说现在主力是 Claude Code,那台工作电脑就在桌上;另外还有一台 M1 的 MacBook Air,24 小时待机,装了 OpenClaw 和 Hermes 两个 Agent 框架,通过 Discord 和飞书去触发。
这个细节比我想的要朴素。我以为他作为"反 OpenClaw"的那个人——3 月的时候他公开发文说自己付费卸载了 OpenClaw——会有一些更激烈的立场。
结果他笑笑:先用着,等更好的出来再切。反正这些上下文都是 Markdown,切走不亏。
我问他文章怎么能写那么长。
他说,我是专题式写作。一个主题,可能是上个月跟 ChatGPT 在网页端聊了几轮的结果,对话发给 Claude Code,让它在本地整理成几篇同主题的文章。这个月你看到的,可能是上个月就开始的。
他说写文章只是副产品。
开发了自动化之后办案流程快了,多出来一些时间,正好又搓一个流程,然后写文章分享。那就是一鸭三吃。
这个词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我笑了。我以前一直觉得他文章那么多,是不是专门花了时间。原来不是,是他把"研究 + 提效 + 内容"三件事压到了一个动作里——办一个案子、沉淀一个 Skill、写一篇文章。
◆ ◆ ◆
话题自然就转到所内推 AI 这件事。
我说,我在所里跑这个跑了一个月,最大感受是大家其实都还在用豆包,没几个人愿意切到新工具上。
他没接这个具体的产品话题,反而给我点出了一个更底层的现实:
在所内推 AI 会碰到一个东西——有权利做决策的人,并不是 AI 使用的主体。你在底下自下而上想搞得风生水起,但一旦动用律所的资金、采购一个什么平台,整个决策下来就会非常难。
我懂这个。我之前找过我们所一个比较前沿的律师——给他推了 Hermes,他搞得很开心。后来他自己找了个小电脑装乌班图,让团队里的人也装。结果一个都不装。说"你别把我的电脑搞坏了"。团队长亲自喊都不装。
杨听完点头:你看,团队长亲自喊都不装。这就是现状。
◆ ◆ ◆
聊到这里我抛了一个一直绕在我心里的问题。
我说,研究 AI、写文章、做工具——这些东西到底能不能换来主任那一层的认可?以后如果他们遇到 AI 相关的新业务,会不会想到我?
他没有迟疑:
不存在只有你能做的业务。
拿这个做对价可能不是一个很好的事情。
但他没有把话说死。
把 IP、个人影响力打出去还是有必要的。
但至于他是以什么样的回旋镖去给你回报,那我就不确定了。
有可能是你多参加了 AI 活动,认识了一些行业外的其他人,可能会带来一些小业务。
回旋镖。
是我之前从来没见过他写出来的词。
◆ ◆ ◆
我们顺着话题往下走。
我说,我看身边一个同事最近在做一个专利侵权比对的小工具,想把技术特征标到附图上。
他听完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我最近也在做。
我们两个人面面相觑了三秒。
知产案件嘛,他说,附图里都是数字标号——比对的时候你得把每个标号对应的技术特征文字翻译过来,比如"4 号件"对应"某某结构"。来回查很费时间。我前段时间一个专利侵权的案子就在搞这个事,正好就想"哎,要是能直接标到图上就好了"。
我说,那这事真是不约而同了。不同所、不同城市的几个知产律师,在同一时间各自搓同一个小工具。
他点头:知产律师真都被这个事卡住过,没想到不同的人都在独立地搓同一件事。
这就是他后面那句话的注脚:
外面去跑一跑。
跑一跑,撞到的就是这种事。
◆ ◆ ◆
他给我看了他那个 legal-skills 仓库的内部结构。
跟我做 Skill 的方式不太一样。
我是自己用一份、再清理一份干净的对外发布。他是本地只有一份——通过符号链接安装到每个具体项目里。在项目里跑出问题,让 AI 当场改,改完直接同步回主仓库。
使用即维护,干活即更新。
我说你这个 GitHub 仓库 255 个 Star,反馈应该挺多。
他摇头:
反馈其实没什么反馈。
Star 一般都是直接复制走、改成他自己的。还是一个小圈子。
现在能点 Star 的法律人——他已经是高手了。
我说,那这些都白做了?
他说没有,他后面讲了今天最让我记住的一句话:
直到有一天,有一个人用 Claude Code,然后也用了我的 Skill,跟我过来交流。
我就觉得蛮有成就感。
这个种子发芽了,确实有人用起来。这个感觉还挺好的。
然后就立马把他吸纳进我们 AI 部门,一起去做分享。
我那一瞬间想到,我今天坐在他对面,也算是另一颗种子发芽。
◆ ◆ ◆
顺着"种子"和"同路人"这个话题,我抛了那个一直绕在我心里的问题。
我说,那回到最大的那个问题——你研究这些东西,到底是为了什么?
他给我的答案是这样的:
还是锚定未来企业可能会有的 Agent 转型的法律服务需求。这可能是一个比较大的市场。
要不然光说我们自己内部律师内部嗨,"我又提效了"——这东西扩散不出来。
但他紧接着补了一句很诚实的话:
它到底是老一套的数据合规的新包装,还是彻彻底底的新业务?
那这个就真不确定了。
他描述了他自己已经在跑的一种小样本——和某些已经用上 Agent 的公司客户协作,不再走微信群和 V1/V2/V3 文件版本冲突,而是基于同一份飞书文档、各自的 Agent 通过飞书 cli 完成沟通、写作和迭代。
整个协作是 Agent 对 Agent。
但这对客户也有要求的——客户首先得有这东西。
我听到这里有点震动。
他没有把这个事吹成"未来已来"。他承认这是少数案例,承认前提条件苛刻。但他在赌的,就是这条路。
你要把握这个风向,可能就是不断的在这个行业里面研究。比如你了解了 Agent 之后,你就知道它的数据是怎么流转、有哪些关键节点是真正要去把控的。
至少你跟客户真正能沟通起来,而不是似是而非地提什么模型什么 Agent。
我说,那这条路真正成立可能要多久。
他笑笑:我也不确定那是什么时候能到来。
但他没有停下。每天还在沉淀 Skill、写文章、对外讲课、维护那个 45 个 Skill 的开源仓库。
我的体感肯定是更强的。
这是他对自己唯一肯定的事。
◆ ◆ ◆
他说他正在做一个新产品,PDF 阅读器——针对自己工作场景,准备集成 Skill 调用。
之前已经手搓了一个 Markdown 阅读器:能预览 HTML 内联表格、能导出 Word、能导出公众号格式、自动检查更新——为了让团队同事能看他写的证据目录文件。
他给我演示的时候,有个超链接没跳转。
他楞了一下:又发现个 bug,要修了。
我笑了。他也笑了。
这句话我后来反复想了几遍。
公众号上那个看起来什么都搞得定的杨卫薪,和坐在我面前让自己 Markdown 阅读器报错的杨卫薪,是同一个人。
他在公开场合保持的那种高密度产出,背后是无数个"又发现个 bug 要修了"的瞬间。没有什么先行者是不会摔跤的,只是大部分摔跤的瞬间外人看不到。
◆ ◆ ◆
回程的路上我开了 50 分钟车。
我一直在想他那个"种子发芽"的瞬间。
他研究了一年多,开源 45 个 Skill,写了三十多篇文章,从苏州跑到重庆、深圳、连云港讲课。直到有一天,有一个人直接用 Claude Code 跟他过来交流。他就立马把这个人吸纳进了 AI 部门。
听起来这个回报率挺低的。低到不像一个工程师会做的投入产出比。
但我现在大概懂他为什么这么做了。
在所里推一个东西,决策权在主任、在合伙人、在没有使用 AI 的人手里——你跑得再快,他们也未必看得见,更未必给你回报。
但向外跑一跑,你可能在重庆的训练营里遇到一个真的开始用 Claude Code 的律师;可能在深圳律协的下午茶上撞到一个自己装 OpenClaw 的副会长;甚至可能在苏州一个会议室里,遇到一个无锡来的同行,发现彼此正在搓同一件附图标注的事。
这些瞬间一年里也未必有几次。
但每一次都比所内分享会上那些礼貌的点头,更接近 "这件事是真的"。
◆ ◆ ◆
跟前两次访谈又完全不一样。
朱飞是产品人,跟我聊判断力、品味、赛道选择。
陆凌燕是同行,跟我聊"别教了你自己做不就完了"。
杨卫薪呢,是一个比我早走半年到一年的同行——他在所里推 AI 这条路上,已经走过了我现在正在卡住的几道关。
他没有劝我别走。
他只是把这条路前面有什么、后面会撞到什么、转弯之后有谁——一段一段说给我听。
最后那段"外面跑一跑会撞到谁"的描述,我印象最深。
研究 AI 这件事在所内可能找不到几个同路人。但放眼到所外,重庆、成都、深圳、上海、苏州、无锡——每个城市都有一两个独立、安静、在自己工作流里搓东西的律师。他们彼此之间也未必认识,是 GitHub、公众号、群、一次线下讲座,把他们一个个连起来。
我下次想再去一次苏州。也想约他一起去一次上海。
不折腾的刘律,我们下期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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