· 原载于微信公众号「零代码法律人」 · 总阅读 734

「访谈03」杨卫薪:向外跑一跑,外面是有人的

2026年6月16日 10:20

访 谈 0 3

杨卫薪:向外跑一跑,

外面是有人的

一个比我早走半年到一年的同行

文 / 不折腾的刘律

苏州中心,31 楼。

我从无锡经开区开过来,五十分钟。一楼刷门禁,进电梯。出电梯之后,前台已经知道我来找谁了。

前台领着我穿过一段走廊。

走廊尽头是一片接待区。这栋楼是弧形的,沿着外墙整整一圈都是落地玻璃——大块、大块的连成一面。我转头一看,整片金鸡湖就铺在玻璃外面。

不是那种一格一格的会议室。

开放式的——对坐的沙发位,中间一个茶几。前台给我递了一瓶矿泉水。

我坐下,环顾了一圈。

装修很克制,审美在线。我是会为审美买单的人,看到一个所装修能做成这样,会自动觉得这所收费应该不低。

等了几分钟。

他抱着电脑走过来。

灰色短袖,灰色长裤。头发卷卷的,蓬松。

我之前在他公众号上见过他的职业照——西装、严肃、端着。本人比照片年轻好多。这种反差让我心里松了一下——今天大概是同龄人之间聊天。

寒暄了几句。聊苏州中心这个位置、聊他这个律所 AI 部门是去年三四月份成立的、他是负责人、那时候还没人在谈 Agent,更多是用 Cherry Studio 教大家怎么写一个 Chatbot 的提示词。

一个提示词,固化业务流程——后面随着对一个业务的理解加深,就慢慢演化成 Skill 了。

聊得很顺。

我忽然想起来过来,尴尬笑了一下:哈哈,介意我录音吗?

他说,没事,随便录。我现在正在记录我们的上下文呢。

我顺手就接了:哦,这是那个钉钉 A1 吧?

他抬手,从手机背面把那块小小的方块取下来——磁吸的——放到茶几上。

这玩意我自己也是逢人安利。我贴在手机后面,按一下就照着讲。开车路上有个想法,手伸过去按一下就行——行动阻力低很多。

我相当于有时候把它当成 Flomo,或者 Get 笔记。

他后面还补了一句让我印象很深的话:

比如跟客户沟通的时候,肯定得先有上下文。我就把这个东西记录下来,回头让 AI 整理一遍——后续流程就走通了嘛。

现在大家都是往这个路子走。先收集充足上下文。

我那一刻才反应过来。

他随身把这台录音设备磁吸在手机背面,从我俩见面那一刻起,就在记录我们的对话。他不是在郑重地"采访"这次见面,是把它当成自己上下文流水线里很普通的一段。

后来一个半小时的聊天里,我慢慢明白这个细节不是偶然。

他做的所有事,都是在给"上下文"这件事让路。

◆ ◆ ◆

他叫杨卫薪。

执业律师、专利代理师、知识产权师(中级)、医学学士 + 法律硕士。江苏剑桥颐华律师事务所,全所 200 多人,苏州办公室 100 多人。

他是这个所 AI 部门负责人,部门成立于 2025 年的三四月——那时候还没人说 Agent,更多的是教大家用 Cherry Studio 怎么写 Chatbot 提示词。

公众号叫"律鹿",6000 多关注,从去年涨得很慢,最近几个月快了起来。

GitHub 上的 legal-skills 仓库,2025 年底建的。我之前在群里见过有人转发那个仓库,光看 README 我以为是某个法律科技公司的产品——结果一个人维护,他自己。

我从 3 月开始研究 AI,到今天三个月。在我看来他是先行者。

但坐下来聊了不到半小时,我发现先行者并不是我想象的那个样子。

◆ ◆ ◆

我先问他怎么用工具。

他说现在主力是 Claude Code,那台工作电脑就在桌上;另外还有一台 M1 的 MacBook Air,24 小时待机,装了 OpenClaw 和 Hermes 两个 Agent 框架,通过 Discord 和飞书去触发。

这个细节比我想的要朴素。我以为他作为"反 OpenClaw"的那个人——3 月的时候他公开发文说自己付费卸载了 OpenClaw——会有一些更激烈的立场。

结果他笑笑:先用着,等更好的出来再切。反正这些上下文都是 Markdown,切走不亏。

我问他文章怎么能写那么长。

他说,我是专题式写作。一个主题,可能是上个月跟 ChatGPT 在网页端聊了几轮的结果,对话发给 Claude Code,让它在本地整理成几篇同主题的文章。这个月你看到的,可能是上个月就开始的。

他说写文章只是副产品。

开发了自动化之后办案流程快了,多出来一些时间,正好又搓一个流程,然后写文章分享。那就是一鸭三吃。

这个词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我笑了。我以前一直觉得他文章那么多,是不是专门花了时间。原来不是,是他把"研究 + 提效 + 内容"三件事压到了一个动作里——办一个案子、沉淀一个 Skill、写一篇文章。

◆ ◆ ◆

话题自然就转到所内推 AI 这件事。

我说,我在所里跑这个跑了一个月,最大感受是大家其实都还在用豆包,没几个人愿意切到新工具上。

他没接这个具体的产品话题,反而给我点出了一个更底层的现实:

在所内推 AI 会碰到一个东西——有权利做决策的人,并不是 AI 使用的主体。你在底下自下而上想搞得风生水起,但一旦动用律所的资金、采购一个什么平台,整个决策下来就会非常难。

我懂这个。我之前找过我们所一个比较前沿的律师——给他推了 Hermes,他搞得很开心。后来他自己找了个小电脑装乌班图,让团队里的人也装。结果一个都不装。说"你别把我的电脑搞坏了"。团队长亲自喊都不装。

杨听完点头:你看,团队长亲自喊都不装。这就是现状。

◆ ◆ ◆

聊到这里我抛了一个一直绕在我心里的问题。

我说,研究 AI、写文章、做工具——这些东西到底能不能换来主任那一层的认可?以后如果他们遇到 AI 相关的新业务,会不会想到我?

他没有迟疑:

不存在只有你能做的业务。

拿这个做对价可能不是一个很好的事情。

但他没有把话说死。

把 IP、个人影响力打出去还是有必要的。

但至于他是以什么样的回旋镖去给你回报,那我就不确定了。

有可能是你多参加了 AI 活动,认识了一些行业外的其他人,可能会带来一些小业务。

回旋镖。

是我之前从来没见过他写出来的词。

◆ ◆ ◆

我们顺着话题往下走。

我说,我看身边一个同事最近在做一个专利侵权比对的小工具,想把技术特征标到附图上。

他听完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我最近也在做。

我们两个人面面相觑了三秒。

知产案件嘛,他说,附图里都是数字标号——比对的时候你得把每个标号对应的技术特征文字翻译过来,比如"4 号件"对应"某某结构"。来回查很费时间。我前段时间一个专利侵权的案子就在搞这个事,正好就想"哎,要是能直接标到图上就好了"。

我说,那这事真是不约而同了。不同所、不同城市的几个知产律师,在同一时间各自搓同一个小工具。

他点头:知产律师真都被这个事卡住过,没想到不同的人都在独立地搓同一件事。

这就是他后面那句话的注脚:

外面去跑一跑。

跑一跑,撞到的就是这种事。

◆ ◆ ◆

他给我看了他那个 legal-skills 仓库的内部结构。

跟我做 Skill 的方式不太一样。

我是自己用一份、再清理一份干净的对外发布。他是本地只有一份——通过符号链接安装到每个具体项目里。在项目里跑出问题,让 AI 当场改,改完直接同步回主仓库。

使用即维护,干活即更新。

我说你这个 GitHub 仓库 255 个 Star,反馈应该挺多。

他摇头:

反馈其实没什么反馈。

Star 一般都是直接复制走、改成他自己的。还是一个小圈子。

现在能点 Star 的法律人——他已经是高手了。

我说,那这些都白做了?

他说没有,他后面讲了今天最让我记住的一句话:

直到有一天,有一个人用 Claude Code,然后也用了我的 Skill,跟我过来交流。

我就觉得蛮有成就感。

这个种子发芽了,确实有人用起来。这个感觉还挺好的。

然后就立马把他吸纳进我们 AI 部门,一起去做分享。

我那一瞬间想到,我今天坐在他对面,也算是另一颗种子发芽。

◆ ◆ ◆

顺着"种子"和"同路人"这个话题,我抛了那个一直绕在我心里的问题。

我说,那回到最大的那个问题——你研究这些东西,到底是为了什么?

他给我的答案是这样的:

还是锚定未来企业可能会有的 Agent 转型的法律服务需求。这可能是一个比较大的市场。

要不然光说我们自己内部律师内部嗨,"我又提效了"——这东西扩散不出来。

但他紧接着补了一句很诚实的话:

它到底是老一套的数据合规的新包装,还是彻彻底底的新业务?

那这个就真不确定了。

他描述了他自己已经在跑的一种小样本——和某些已经用上 Agent 的公司客户协作,不再走微信群和 V1/V2/V3 文件版本冲突,而是基于同一份飞书文档、各自的 Agent 通过飞书 cli 完成沟通、写作和迭代。

整个协作是 Agent 对 Agent。

但这对客户也有要求的——客户首先得有这东西。

我听到这里有点震动。

他没有把这个事吹成"未来已来"。他承认这是少数案例,承认前提条件苛刻。但他在赌的,就是这条路。

你要把握这个风向,可能就是不断的在这个行业里面研究。比如你了解了 Agent 之后,你就知道它的数据是怎么流转、有哪些关键节点是真正要去把控的。

至少你跟客户真正能沟通起来,而不是似是而非地提什么模型什么 Agent。

我说,那这条路真正成立可能要多久。

他笑笑:我也不确定那是什么时候能到来。

但他没有停下。每天还在沉淀 Skill、写文章、对外讲课、维护那个 45 个 Skill 的开源仓库。

我的体感肯定是更强的。

这是他对自己唯一肯定的事。

◆ ◆ ◆

他说他正在做一个新产品,PDF 阅读器——针对自己工作场景,准备集成 Skill 调用。

之前已经手搓了一个 Markdown 阅读器:能预览 HTML 内联表格、能导出 Word、能导出公众号格式、自动检查更新——为了让团队同事能看他写的证据目录文件。

他给我演示的时候,有个超链接没跳转。

他楞了一下:又发现个 bug,要修了。

我笑了。他也笑了。

这句话我后来反复想了几遍。

公众号上那个看起来什么都搞得定的杨卫薪,和坐在我面前让自己 Markdown 阅读器报错的杨卫薪,是同一个人。

他在公开场合保持的那种高密度产出,背后是无数个"又发现个 bug 要修了"的瞬间。没有什么先行者是不会摔跤的,只是大部分摔跤的瞬间外人看不到。

◆ ◆ ◆

回程的路上我开了 50 分钟车。

我一直在想他那个"种子发芽"的瞬间。

他研究了一年多,开源 45 个 Skill,写了三十多篇文章,从苏州跑到重庆、深圳、连云港讲课。直到有一天,有一个人直接用 Claude Code 跟他过来交流。他就立马把这个人吸纳进了 AI 部门。

听起来这个回报率挺低的。低到不像一个工程师会做的投入产出比。

但我现在大概懂他为什么这么做了。

在所里推一个东西,决策权在主任、在合伙人、在没有使用 AI 的人手里——你跑得再快,他们也未必看得见,更未必给你回报。

但向外跑一跑,你可能在重庆的训练营里遇到一个真的开始用 Claude Code 的律师;可能在深圳律协的下午茶上撞到一个自己装 OpenClaw 的副会长;甚至可能在苏州一个会议室里,遇到一个无锡来的同行,发现彼此正在搓同一件附图标注的事。

这些瞬间一年里也未必有几次。

但每一次都比所内分享会上那些礼貌的点头,更接近 "这件事是真的"。

◆ ◆ ◆

跟前两次访谈又完全不一样。

朱飞是产品人,跟我聊判断力、品味、赛道选择。

陆凌燕是同行,跟我聊"别教了你自己做不就完了"。

杨卫薪呢,是一个比我早走半年到一年的同行——他在所里推 AI 这条路上,已经走过了我现在正在卡住的几道关。

他没有劝我别走。

他只是把这条路前面有什么、后面会撞到什么、转弯之后有谁——一段一段说给我听。

最后那段"外面跑一跑会撞到谁"的描述,我印象最深。

研究 AI 这件事在所内可能找不到几个同路人。但放眼到所外,重庆、成都、深圳、上海、苏州、无锡——每个城市都有一两个独立、安静、在自己工作流里搓东西的律师。他们彼此之间也未必认识,是 GitHub、公众号、群、一次线下讲座,把他们一个个连起来。

我下次想再去一次苏州。也想约他一起去一次上海。

不折腾的刘律,我们下期见。

零代码法律人 · 访谈系列