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访谈07」游初:回到人间,连接那些 AI 无法访问的上下文

01 "你还随时带着这个录音卡吗"
杭州,下午。
我去他公司找他,聊完事情坐下来喘口气,他忽然看见我手机背面的那块卡片。
"哎,你还随时带着这个录音卡吗?"
"对对对,挺好用的。"我说,"记录上下文嘛。"
他笑了一下,说可以可以。然后问我,你今儿是不是想录个节目,你本来找我还想弄个啥来着。
我说我不是在写访谈嘛。
他"嗷~"了一声,然后说了一段话,我当时就知道这次不用发愁写什么了:
"最近别人也找我录播客录节目,我感觉确实有很多话题可以聊。因为你前面那几期我其实都看了,很多想法我都非常认同——尤其上次你跟日可云车那次说越用越迷茫。"
他停了一下。
你跟日可云车那次说越用越迷茫 我自己也是这样
◆
先交代一下他是谁。
游初。一家人工智能大厂的法务,做云计算和人工智能领域的争议解决工作。他身上的头衔挺多的,开源过一套三大部门法的鉴定式案例分析 Skill 和完整的民商事诉讼专家套件,也经常在各种法律 AI 主题的线上线下场子做分享,还是一个玩乐器写书法的文艺斜杠青年。
我们之前一起吃过一次饭,聊得挺投缘。这次是我先约他,然后他正好内部做快闪活动,让我当第一期嘉宾,给他们做一场内部分享,讲讲我那个案件看板。
分享结束,人散了,我们两个坐下来接着聊。
从那一刻到晚饭结束,大概聊了两个小时。
这篇写的就是那两个小时。
02 我做了个界面,他做了张表
他先开的口,问我的是一个技术问题。
"你这个(案件看板)还挺重的。你要把整个 Harness 的后端都布在你这上面。"
意思是我把整套 AI 的运行环境都塞进了本地这个软件里,每次要更新,都得重新装一遍。他建议我看看云端托管的方案,把后端放到云上去,本地留个壳,通过接口远程调用,这样能轻很多。
我说这一层我是故意留的。
我给他讲了一个我踩过的坑。
我早期接 DeepSeek 的时候,让它去查本地知识库。它跟我说查过了。我问它你查到了什么,它给我编了一段。
它骗我。
从那以后我就在中间加了一层东西,我管它叫监督者。大模型碰不到我的原始文件,它只能对着监督者复制出来的那个工作区干活;它每用一次工具,必须把干了什么反馈给监督者,监督者负责记账。软件界面上一条条显示的,是监督者记的账,不是大模型自己说的话。
他听完,认同这个设计,但没打算学。
因为他走的是另一条完全不同的路。
他没有界面。
他的整套东西是这样跑的:一个定时任务去巡检他的邮箱,法院的短信会通过一个专门的邮箱转发进来;发现新案件,判断是不是自己的;是自己的就自己办,不是的就去查跟进人是谁,然后自动到群里去 @ 那个人并发送对应的案件材料;如果是传票,就自动建一个日程;后面每一步文书生成,走的是他自己的一套上下文相互关联的 Skill;每跑完一步,回写台账和知识库。
台账是一张表。一张多维表格,一整套字段,日常全部由 AI 自己维护。
他讲到这的时候顿了一下,说:
"表格在我这里是一个非常关键的上下文的转……"
"中转站。"我接了一句。
"中转站。"他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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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是我们俩第一个明显的分岔口。
我做了一个软件,把上下文装进界面里 他不做界面,把上下文全都塞进一张表里
他自己也说得很清楚:我这套东西,本质上解决的是办案过程中的上下文传递。这件事,他基于自己那套 Agent 加办公环境,其实也能跑通——
"无非呢,可能没有在一个界面走得那么舒适。"
我当时觉得这句话挺公道的。
我花了三个多月做的那个界面,在他眼里,值一个"舒适"。
不多不少,就是这个分量。
03 "你不在企业里边"
聊到组证的时候,出现了这次交流里我印象最深的一段。
我一直以为,AI 办案的起点是一堆材料。你把材料丢进去,OCR 出来,AI 读完,帮你出东西。我做的整个软件都是围着这个逻辑转的。
但他描述的流程,起点比这早得多。
他的 Agent 拿到一个案子之后,第一件事不是读材料,是去公司内部把材料找出来。发起流程去调各种 Agent 目前能调到的证据,再去系统里定位到参与案件的在职人员,然后自动拉一个群,在群里发送事实调查清单,把要问的问题、要搜罗的文件列清楚,然后同事们在群里像跟人对话一样开始陆续回答、传材料。
在不断的人机交互过程中,案件事实的轮廓才逐步清晰。
我听完说了一句,你这事情真的好多,原来企业里办案件这么麻烦。
他说了一句我记了很久的话:
可能律师没有这一环的原因,是你不在企业里边。 所以你基本上就是法务给到你什么,你就用什么。 但是我们法务肯定不可能是这样,我们有什么取决于我们自己想到什么、找到什么。
我坐在那想了一会儿。
对律师来说,"事实"是别人整理好了递到手里的。哪怕不完整,哪怕有偏向,它总归是一份已经成形的东西。我们的活是从这份东西开始的。
对企业法务来说,事实是散在组织里的。散在几十个事实参与者的记忆里,散在几个系统的字段里,散在某个同事三年前发的一封邮件里。他要先把这些东西从组织里捞出来,才谈得上办案。
所以我们两个人对 AI 的期待,从根上就不是一回事。
我要的是一个能读懂材料的助手 他要的是一个能在组织里跑腿的同事
同样一句"AI 能帮我办案",我们说的压根不是同一件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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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也解释了为什么我们对同一个问题的答案完全相反。
我给 AI 划的红线是:绝对不许碰我的原文件。
我试过市面上一些软件,第一件事就是看它导进去之后会不会改我的原始文件夹。会改的,我就觉得它不是律师思维——你没法百分之百保证 AI 稳定运行不出错,材料是律师最重要的东西,软件崩了、AI 错了,我可以不用你,但你不能把我的东西弄丢。
他的方向是反过来的:他想让 AI 能进到卷宗里去。
他跟我说,他下一步想搭一个本地的文件柜,把所有案件材料全部 MD 化——对方、法院、业务发过来的各种东西,全都让 AI 自己格式化后自己存进去;然后给 AI 定一套规则,告诉它哪些文件是唯一的、原始的、不能动的,哪些是可以写的,比如答辩状、证据目录。它在里面一步一步往前推,每完成一步就回写台账。
我们两个人,一个想把 AI 关在门外,一个想把 AI 请进门里,再给它立规矩。
到现在我也说不上谁对。
04 云上那台电脑,我们没聊拢
有一段我们是真的没说服对方。
他刚劝完我把后端搬到云上,我就顺势跟他推荐了另一个东西——我最近上了车的一个云端 Agent 环境。
我说,你可以理解成云上的一台电脑。你能在里面拉很多 Agent,把它们凑成一个群聊,每一个环节对应一个 Agent,各干各的那一步。它自带浏览器,能保存你的登录状态,不用折腾什么接口;哪怕对方系统压根没有接口,它也能用浏览器点进去操作。它就是一台 Linux 机器,你能往上装软件。
"所以你觉得现在很麻烦、实现不了的那些自动化,其实每一步只要让一个 Agent 只干那一步,它就能干。"
他说了一句:那这个 computer use 得特别强大才行。
然后他给我泼了盆冷水。他说他昨天刚试过某平台的插件,老是登不上去。
"而且它慢。它还是一点一点截图去做的。"我说。
"对。"
接着他说了句让我一下子噎住的话:
"那我们有云电脑啊。你说的那个其实就是一个云电脑。"
我说不是。
那是 Agent 控制的云电脑 不是人去操作的云电脑
"本质上不一样。"
他又提了一个更实际的顾虑:他很多东西要跟本地交互,日常办公都在本机上,云上和本地需要让 Agent 始终能在同一个环境下工作。我说这不冲突,你有你的一份,它有它的一份,材料用同步盘同步一下就行了。
他想了一会儿,说"倒也是"。
因为他自己正好在做的一件事,就是想把收案那一段完全丢到云上跑。他跟我说,昨天半夜两三点,他那套东西自己在群里 @ 了一堆人,把该处理的事都推了一遍。
"这些东西我都想让他自己脱离我本地环境去弄。"
我们最后也没吵出个结论。但我觉得这段挺好的。
两个人都在用 AI,都用得挺深,对下一步该往哪走的判断完全不同。这才是真实的现在。
05 一个律所主任,凭什么给全所买 AI
聊到后半段,话题从工具转到了钱。
先开口的是他。他明确地问了我一个问题:
"从律所的角度,他们在什么情况下才会对这个东西买单?如果是团队制的律所,我今天作为一个律所主任,我有什么动力,来给全所采购这个组织级的 AI?"
我几乎没有思考的回答:
"没有任何动力。"
"对呀。"他说,"我也没有动力。除非我是一个公司制的律所,做了之后能给我的"员工"提效,那 OK。"
然后我跟他讲了我自己的观察。
律所买 AI,最大的动力其实不是提效 是打广告
大家现在都知道 AI 很厉害。你所里搞了AI,这就是一个跟别人不一样的亮点,可以拿出去说,在这个时间节点把一笔钱砸在 AI 上,跟砸在别的地方打广告,是同一笔账——只要因此接到两个大客户,就全赚回来了。
他听完接了一句:"其实就是把 AI 作为一个律所的卖点。"
对。
因为律所永远是以创收为第一的。
◆
顺着这个,我跟他讲了一件我觉得挺反直觉的事。
之前大家的默认判断是:AI 来了,律所里的人会变少,团队里用不着那么多人了。
但我现在的观察到的情况完全相反——律所的人不会越来越少,只会越来越多。
对团队长、对主任来说,他们本来就不自己具体办案。 永远有人替他干,他主要负责接案源、维护关系。 他缺乏来自工作的动力去学 AI。 只有夹在中间的、像我们这种干活儿律师,才会想着用 AI 去提效。
游初补了半句,说这情况也得是案源比较多的律师才行——如果本身案子就没几个,提效提出来的时间,你拿去干嘛?
这句话很快就有了一个具体的问题。
他说上次有个律师当面跟他讲:
"我现在案子每天干到下午四五点,其实也差不多能干完。你让我两个小时干完,我其他时间打麻将吗?"
我们俩都笑了。
但我不太同意。我跟他说,你从客户体感这个角度想一下就不一样了——同样一件事,我跟你聊完一个小时东西就发给你了,另一个人拖拖拉拉,你还得催他下班前给。这是完全不同的两种感受。
而且客户根本看不出哪个是手搓的、哪个是 AI 出的。只有律师能看出来。
所以只要有一个人开始用,同行就只能跟着用。不然一个案子你要搞一天,人家一个小时给客户了。
06 最扎心的一句:AI 本身不构成一个业务领域
我们绕来绕去,最后绕到了那个所有人都想问的问题上——
AI 到底能不能给律师带来案源?
他的回答特别干脆:跟 AI 相关的律师业务,其实没有大家想象的那么多。所以 AI 本身,它不成为一个让你足以吃饱饭的业务领域。
如果客户真的有大模型相关的案子要往外找律师,会去找那些过去打过大模型典型案例的,或者对这类案子里涉及的平台责任、个人信息保护、版权、数字服务合同这些前沿领域有过深厚积累的律师——通常集中在一些头部的所。
而不会想着说,今天哪个律师 vibe coding 或者写 Skill 特别厉害,我们去找他。 因为这样的话,我其实很难去说服自己和别人。
我当场听到的时候愣了一下。
选律师的时候 讲不了这个故事
这句话把一层窗户纸捅破了。
我们这些天天研究 AI 的律师,心里其实是有点隐秘的期待的——我把工具玩得这么溜,是不是有一天能变成我的竞争力,变成我的招牌?
但站在甲方的位置上,你的 AI 能力在他的决策链条里可能没有太多位置。靠"这个律师 AI 用得好"这一条,很难让你在 AI 领域的法律服务市场里占到一个更高的心智位。
那剩下的还有什么?
我们俩一起数了一遍,就三样:
一是交付快,快到客户能明显感觉出来差异;
二是去做培训,赚外快;
三是省下来的时间,你真的拿去做了自媒体扩大影响力、做了更多高质量的专业内容、做了 GEO 优化排名,以及——去做了更多的线下社交。
除此之外,在传统的获客逻辑下,AI 本身带不来案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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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条他给了个例子,是他一个朋友,也是做 AI 培训的,但同时也是律师。
那哥们还开着和法律八竿子打不着的实体店,店里的自媒体运营在 AI 加持下非常成功——一天几十条混剪素材往外发,还做了 GEO。
省下来的时间,全拿去做生意了。生意做起来,再回头反哺他的法律业务(全是传统业务)。一年接几个大的案子,加上培训,就完全转起来了。
他讲完,我说了句挺厉害的。
心里想的是:这个人真正靠 AI 赚到的钱,一分都不在法律服务里。
07 当效率不再稀缺,我们还要积累什么
聊到最后,他把开头那句话补完了。
他说他最近确实在想很多事情。
"咱这行吧,可能过三五年之后,真的不需要那么多人。"
"那今天到底做什么事情有比较长远的价值、能够给自己带来持续竞争力,我也在思考这个。"
他的观察是,法律 AI 的转型方向其实现在已经比较完整了:法律数据工程师、产品经理、法务部的 AI 中台、法律 AI 解决方案(也就是 FDE)、法律 AI 产品销售。这些方向的终局都不太一样,很难说哪个更好,最后还是看个人愿意发挥自己的哪种价值。
然后他说:
"但你会发现,这几个位置都离不开你对法律本身的理解和圈内资源,这一点让这些岗位又回归了法律共同体。所以在今天,也许跟人的链接才是唯一重要的吧。"
这层意思,他后来看稿的时候又补了一段,比那天说得更具体:
人在组织里,不只是完成任务的人,也是上下文传递的枢纽。业务真正怎么运转,谁掌握哪些信息,一件事为什么会走到今天,哪些话适合写进文件、哪些只能在信任关系里说明——这些上下文并不会天然躺在数据库里,也很难靠一个统一接口全部拿到。
很多真正有价值的信息 只存在于人与人的长期交往之中
所以当 AI 越来越擅长处理公域知识和标准任务以后,人的价值可能反而更集中在两件事上:建立真实的连接,以及在不同的人、组织和场景之间理解并传递上下文。
"增强你线下的人格魅力,哈哈哈。"
不是为了泛泛地"认识更多人",而是让别人愿意把更真实的信息跟你交换。那些建立在信任基础上的**"私域上下文"**,可能才是未来很难被公开模型直接吸收的东西。
◆
"做法律 AI,但别只局限于法律了。"
他有几次给行政机关讲课,感受很深的一点是:政务这一块的很多 AI 场景,其实底子里大部分都是法律 AI。所以如果要从法律这个垂类切进去做业务,将来完全可以不限于这个垂类,也许某一天就长成一个更宽的东西了。
我说,那具体怎么落地,还是得有人去做这个事。
他说对。
然后他讲了这次聊天里我觉得最重的一句话——不是最漂亮的那句,是最重的那句:
因为你说大家要继续积累这种专家能力吧 积累的速度,远不如大模型成长的速度快
"所以就是会比较迷惑啊。"
◆
有意思的是,同一场聊天里,他对技术本身的判断反而是很确定的。
最后聊了点今年上半年那个火了一阵的东西,和 Skill。
"现在大家不怎么提它了。那 Skill 这个词,会不会哪天也没人提了?"
然后他自己给了答案:
"我觉得 Skill 在很长一段时间,它作为一个范式会持续存在。因为它本质上就是 workflow。而 workflow 的价值,永远不会完全被大模型所稀释——你不可能没有提问题,就有答案吧?"
对技术,他看得很清楚。
对自己呢?
他给我的说法是——不押注某一个随时可能过时的工具,同时往业务深处和技术架构两边走,再把自己放回人与人之间。他管这个叫**"四十五度角往前冲"。还有一句他常说的:"与其更好,不如不同。"**人跟人之间的赛跑是这样,人跟机器之间也是。
这一段也是他看稿时补给我的,比那天聊的时候笃定。
我发现最近我聊到的人,越是走在前面的,越是这样:办法是有的,答案还在路上。
08 写在后面
从他公司出来,天已经黑了。
那天最后我跟他说了一句话,其实是说给我自己听的:
"现在真的迷茫,也不知道。但我觉得做这个东西只有好处没有坏处——就是你在运动中找机会。"
他后来给这句话补了个注脚:沿着那条四十五度角的线往前,一边扎进更真实的业务,一边保持对 AI 架构的理解;同时回到人本身,去建立信任,去连接那些永远不会进入训练数据、AI 也访问不到的上下文。
回来的路上我一直在想我们俩的差别。
他在企业里,手上有组织、有流程、有一堆没接口的系统,还有一堆人,他要把 AI 塞进那些缝里;我在所里,手上就一台电脑一堆案子,我要把 AI 装进我自己的工作台。
我们做的东西完全不一样,路径完全不一样,甚至对"AI 该不该碰你的原始文件"这种基本问题,答案都是相反的。
但我们撞上的是同一堵墙:
效率是真的高了 案源是真的没多
这已经是我第几次听到这句话了,我自己都数不清。
不同的是,这次是从一个企业法务嘴里听到的。他不接案子,不愁案源,但他忧虑的是三五年后这个行业还需不需要这么多人。
所以那堵墙其实不是律师的墙。
是我们这一批最早认真用起来的人,共同的墙。
◆
我这次去,本来只是讲一场分享。结果聊完之后,我脑子里多了三件具体的事:
一是他描述的那个"AI 可管理的文件柜",跟我现在的做法完全相反,我得认真想想我那条红线是不是划得太死了;
二是他那句"选律师的时候讲不了这个故事",直接改变了我对案件看板要往哪走的判断——我一直在想怎么让工具更强,但客户也许根本不为工具付钱;
三是我确认了一件事:迷茫这件事不分体制内外,不分甲方乙方。你只要真用了,走到某一步就一定会撞上。
所以还是那句老话——
多出去跑一跑。不是去找答案,是去确认自己不是一个人在这条路上。
这次是我坐高铁去的杭州。下次也许该轮到你,约一个你一直只在微信里聊过的人,坐下来喝杯咖啡。
工具会过时,判断会过时 见过的人不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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