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访谈01」朱飞:从美团到法律 AI,一个相信「正确的事」的人

朱飞:从美团到法律AI
一个相信"正确的事"的人
文 / 不折腾的刘律
我点完单端着咖啡,站在星巴克中间左右扫,在找座位,也在找人。
纠结了一下——左边有个大一点的位置,右边角落有个安静的双人座,中间是一张小圆桌,两把椅子面对面。我看到一个人正背对着我走向那个角落的位置,没认出来。
然后他转过身。
我在他微信朋友圈见过这张脸——他之前去别的律所交流时发过合照。就直接走了过去。
他主动伸出手。我其实没想到要握手,但他很自然地就伸过来了。那一下的感觉挺好的——没有任何生疏感,像是接上了一段早就该发生的对话。
他叫朱飞,96年的。做了一个法律AI产品叫Quote.law。我用了一个多月,几乎每天都开着。
今天是第一次见面。
◆ ◆ ◆
说起来,我发现这个产品的过程挺典型的。
今年三月,我开始高强度地研究各种AI工具。小红书是我获取信息的主要平台之一,大数据大概摸清了我的画像——对AI感兴趣,又是律师——于是某天把Quote.law的帖子推到了我面前。
点进去一看,第一反应是:这个界面好看。
干净、克制、留白舒服。没有那种国产软件恨不得把所有功能都堆在首页的焦虑感。我承认自己是一个会为审美买单的人——同样的东西,好看的那个我优先选,哪怕功能差一点。
试用之后发现它也确实好用。以前的工作流是在DeepSeek网页版跟AI聊,聊完复制到Word重新排版,来回切换。现在在Quote里从分析案情到写文书到导出,一步到位。
我当时在他小红书的帖子下面留了言,说很喜欢这个产品。然后他私信我,问能不能加微信。我以为是客服,加了之后才发现是创始人本人。
简单聊了几句,我说以后有机会想当面拜访。
一个多月后的今天,我坐在了他对面。
◆ ◆ ◆
我问他的第一个问题是:你学材料的,怎么跑来做法律AI了?
他大学读的材料学。大一的时候老师跟全班说,以后是材料的天下。他信了。
后来发现自己对这个东西完全提不起兴趣。大二开始,他把时间全花在了另一些事情上——艺术、设计、电影、历史。他给我比划了一下他看的那些书的尺寸,都是大开本的设计史、艺术史,一本一本啃,笔记做了很厚。
他喜欢摄影,也会找学设计的朋友聊天。聊包豪斯,聊设计史上的人物。对方的反应往往是:啊?什么?不知道。
他一个学材料的,反而把设计这门专业背后的历史和脉络啃得很深。
毕业找工作,他没有海投。专门研究了美团,针对这家公司做了一份定制的作品集。美团给了offer。阿里其实也录了他,但那封邮件混在垃圾邮件里,他没看到。
命运有时候就是这样。一封被算法误判的邮件,把一个人送上了完全不同的轨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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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在美团待了七年。
我问他,这七年里自己最明显的变化是什么。
他想了想,说了一句话:
"我会比别人多想一步。"
领导交代一件事,他不只是做这件事。他会想:领导为什么要这个?他的处境是什么?这件事的上游是什么、下游是什么?
听起来简单。但能持续做到的人,在任何组织里都会被看见。
后来有个朋友跟他提了AI。他特别跟我强调——只提了一次。
但那一次就够了。他觉得这是一件正确的事。
"正确的事为什么不做?"
后来,他离开了美团,开始做AI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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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们三个创始人都不是法律职业出身,这件事一开始听上去其实有点冒险。另一个合伙人做量化交易,金融出身。
但聊下来,我慢慢明白了他们切这个方向的逻辑。法律之所以值得做,恰恰是因为它门槛高、专业性强,而且是真正需要长期投入理解的行业。选赛道的时候,他们看了金融、医疗、法律几个方向,最后还是觉得法律更值得长期做下去。
他们并不试图去替代律师的判断,也没有把法律问题简单理解成"喂给模型一些知识"就能解决。对他们来说,更关键的是怎么让AI进入真实工作流,怎么消除幻觉、怎么让AI理解上下文,怎么在复杂场景下保持可控,怎么让系统真正贴着律师的工作方式去演进。
也正因为这样,我后来反而不太纠结他们最初是不是法律背景了。真正重要的是,你有没有认真进入这个行业,愿不愿意花时间把它理解透。
他们从2025年上半年就开始做了。那时候去北京参加活动,跟人讲Agent的概念,对方完全听不懂。
现在所有人都在谈Agent。但在所有人都在谈之前就已经在做的人,和听到风声才开始跟的人,不是一回事。
他们在这个过程中接触了大量律师和律所,一开始大家对AI完全没有概念。但做到现在,他们对法律行业已经有了很深的理解。他觉得现在用AI来学习一个陌生领域,门槛比以前低太多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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聊到AI需要什么样的约束时,他问了我一个问题。
"你注意过非机动车道旁边那个矮护栏吗?"
电瓶车三四十码,一个矮栏杆就够了。只要别让它跑到机动车道上。
高速公路呢?钢制护栏,强度高很多。
高铁呢?直接在全封闭的空间里跑。
然后他说到小米汽车。50万,1600匹马力。如果没有对应强度的约束系统,那就不是速度,是事故。
模型越强大,驾驭它的Harness就要越强。不是限制AI的能力,是让它在正确的轨道上把能力全部释放出来。
这个比喻比任何技术文章都好懂。速度本身不危险,失控才危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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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问了数据安全的问题。
这是个绕不过去的话题。我也想听听,他会怎么正面回答。
他没有回避,也没有甩一堆术语出来。相反,他谈得很坦诚,他们在底层架构上做了不少事——用户之间完全隔离、数据混淆、端到端加密,该上的措施都上了,标准很高。但他很快补了一句:这些东西是底线,不是拿来吹的。
他说信任不是靠一张技术清单建立的。可以列举的安全措施很多,但最终还是要靠时间和产品的稳定表现一点点攒出来。
我其实更在意他聊这件事时的态度。没有那种"你看我们多安全"的推销感,反而带着一种敬畏心。对法律AI来说,安全是底线,不是卖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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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跟他聊了一个我一直在想的问题。
我想在所里推广AI,每周做分享。但我发现一个反直觉的现象:许多年轻人并不太感兴趣。按理说他们应该对新技术更敏感,但实际上很多人的态度是冷淡的,甚至是抗拒的——觉得今天来一个东西说要替代你,明天又来一个,烦了。
他给了我一个我没想到的解释。
他说:你这一代人,其实是最幸运的。
我35岁。四年本科、司法考试、实习期被磨、一个案子一个案子熬出来。这些年形成了一样东西:判断力。什么是对的,什么是重要的,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。
然后AI来了。我既有判断力,又赶上了能放大判断力的工具。
但更年轻的人呢?他们还没来得及被足够多的真实工作磨出判断力,AI就到了。而且以后可能也没机会再形成了——因为那些用来锻炼判断力的苦活,正在被AI接管。锻炼的机会本身在消失。
我之前一直隐隐觉得,AI让我过去十年的努力贬值了。他这么一说,我反而释然了。
那些年不是沉没成本。
是资本。
我们聊到最后都觉得,未来人与人之间的差距,可能会更多地体现在判断力上。分界线不只是会不会用AI,而是有没有自己的判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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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还问了他一个我自己一直在想的问题:我现在越用AI越懒,就想通过一个入口搞定所有事情。那像Quote这样的垂直产品,未来会是什么位置?
他说:你这种已经把很多AI工具都用得很深的人,其实还是少数。对大部分人来说,Claude或者Codex这类工具本身就还有学习成本。而且通用Agent解决的是广度,法律场景需要的是深度——专业的工作流编排、严格的质量控制,这不是通用AI能替代的。
想想也对。我是因为从三月份开始高强度研究,才走到了"想要统一入口"这一步。大部分律师连第一步都还没迈出去。
我问他,为什么用起来感觉Quote比直接跟AI聊天更"稳"?他说他们在Agent的调度和控制层花了大量精力——不是简单地调个接口把问题丢给AI,而是在中间做了一套完整的流程编排和质量控制。让AI的能力在法律场景下是可控的、可预期的,而不是碰运气。
这个思路是对的。用户不应该关心背后的技术是怎么运转的,就像你不需要知道外卖系统用了什么调度算法。你只关心菜到了没有、热不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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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个半小时。
走的时候我跟他说下次去公司参观,他说欢迎。他也说了以后可以来我们所里做分享。
我们聊到一个共识:这个阶段最重要的事,是占住自己的位置。他做产品,我在所里推AI、写东西。形式不同,逻辑一样——让别人想到这件事的时候,第一个想到你。
回来之后我一直在想,为什么这次见面让我觉得这么舒服。
不是因为他说了什么石破天惊的话。是因为终于有一个人,在认真地跟我聊这些事。身边愿意深入聊AI的人太少了。大部分人要么觉得"跟我没关系",要么"再等等看"。能坐下来聊一个半小时、从产品聊到行业聊到人生选择、双方都觉得没聊够的——这种体验太稀缺了。
朱飞让我印象最深的不是某个具体观点,而是一种气质:他很早就知道自己要什么,然后就去做了。大二知道自己不喜欢材料学,就去啃艺术史。觉得AI是对的事,就去做。不纠结,不等所有条件都成熟。
他反复提到一个词:品味。
我觉得他说的品味不是那种装出来的高级感。是一个人经历了足够多的事情之后,沉淀出来的判断力——知道什么是好的,什么值得做,什么该放弃。
这种东西没法速成,也没法伪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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