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访谈09」十点半到家还弹了会儿吉他：一个年轻律师用 AI 找回的晚上
01 昨天晚上
他跟我讲昨天晚上干了什么。
下班，陪他妈妈去吃了个火锅。吃完去南京东路走了一趟，又去看了个脱口秀。看完从外滩走路回家。
到家一看，才十点半。
他又把吉他拿出来，弹了一会儿。
"你像我以前，回家都一点多了。我连洗澡、刷牙都不想刷，直接躺床上。你说这没有差别吗？"
去年他天天一两点才走。现在六点多下班。
"我也想过周六周日去参加参加社交，打打桌游，认识认识其他普通人。没有那时间。"
去年一点多到家 牙都不想刷 昨天十点半到家 还弹了会儿吉他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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先交代一下他是谁。
刘博，上海的一个年轻律师。本科学的是经济学，不是法学。这两年又逼着自己去啃了税务。
我这次去上海，约他见了一面。本来只是随便聊聊，结果一聊就是将近两个小时。
听他讲完，我有点意外。他研究得比我以为的深得多。
这篇写的，就是他怎么从一两点下班到六点下班的。
02 先把自己最烦的活干掉
他最早动手，不是因为想研究 AI，是因为手上有一堆批量案件。
"这种批量性案件，对我而言，很磨人。"
他给我讲了一个他以前做过的活：审债权。
一个房地产企业破产，购房人来申报债权——延期交房，要违约金。每个人交上来的表都乱七八糟。有的自己请了律师，Excel 算得清清楚楚；有的就随便填一个数字，你得自己再算一遍。LPR 有的变、有的不变，每个人的时间节点还得一个个对。
"我当时合了 7 个，合得眼花缭乱。每一步都要出错，每一步都反复返工。"
我说，这种活现在给 AI，一天就跑完了。
"对啊。先把这种重复性的流程打通，第一步就已经解决咱们很多工作量了。"
我说，三分之一的活干掉了。
"三分之一的活干掉了。"
他挑的第一件事，不是最难的，是最烦的、最重复的。
看完初稿，他专门补了一句，说"把最烦的活干掉"只是手段：
"最后的主要目的，是把自己从低价值、高重复性的工作里节省出时间，然后把更多的时间专注到更有价值的事情上去。比如更多的时间去思考案件，更多的时间去接触客户和当事人，更多的时间去打磨自己的新技能和经验，甚至更多的时间去享受人生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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现在他把一些要算金额的批量业务，一个个做成了 skill。
"现在我工作量比以前少很多。它在干，干的过程中我就干下一个了，回来偶尔看看，过了就验收，不行再继续。"
他想得比"省事"更远一步：
"将来我自己独立了，这些批量性案件，以前我都恐惧的事情，我也可以真的去做，而且做得比别人快。"
他说他掌握的不是某一个模板，是"这个流程怎么拆"。今天这样的模板，明天那样的模板，拆的思路是一样的。
信用卡、银行批量、证券虚假陈述，这些活都很磨人。但他说得很直接：年轻律师，你不抢这个业务，都没饭吃。先吃下来，活下来，再慢慢吃点好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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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说他见过不少人，对着几十户的申报表，一格一格手工在弄，一加就是好几个礼拜的班。跟他们说可以用 AI，得到的回答常常是：那我还得学这个东西，我不想学。
他对这件事的总结，我印象很深：
"战术上的勤奋，掩盖了战略上的懒惰。"
过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："这到底是身体的懒惰，还是大脑的懒惰？"
我说我都不敢想象。
但说实话，我也能理解。我做了十年律师，前面没有这个东西，也是这么过来的，没任何毛病。突然有人跟你说，你一天的活拖进去十分钟就出来了——除非拿着他自己的电脑当面演示给他看，不然他真的很难信。
战术上的勤奋 掩盖了战略上的懒惰
03 "我以为这是基操"
聊到他平时怎么让 AI 写东西，我是真的愣了一下。
他给 AI 立了一套规矩，一层一层的。
最上面是几条最高指令，比如防止它胡编。下面挂着几份文档：
一份是他所有写过的代理意见，让 AI 自己去总结他的写作风格。"所以它输出的东西，基本上跟我写的一样。"
一份是 Word 排版：仿宋，多大字号，段前多少，他就要这个，别给他换字体。
一份是技术上踩过的坑。比如生成要素式起诉状，那些要打勾的框，它老打反，一打错整张表格都乱。调好一次，就把办法总结进这份文档，"下次再生成的时候，你先学习这个文档里面的东西，然后再生成"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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写东西之前，他不是直接让它写。
先让它跟他讨论："你有什么需要跟我确认的，我有哪些没想到的，你要不断跟我沟通。"像一个很强的助理，反过来追问他。
聊完出一个大纲：第一段写什么，第二段写什么。哪里不对，他就在大纲上选中那一段加批注——"这段要再细化""这里要举一个案例"。来回改三四遍，大纲定了，再写正文。
"就是把工作弄到前面。"
他后来还专门为了一个功能换了工具：选中一段，只改这一段，其他的一个字不动，而且每个版本都留着，改坏了能退回去。
"这个动作非常符合律师办案的习惯。我就改这一段，其他的我不要改。"
先让它问你，再出大纲，在大纲上批注，改三四遍再动笔。他管这个叫"把工作弄到前面"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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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说，你这个思路操作很前沿，起码前百分之十。
他很意外："这还前沿吗？我以为这是基操。"
"我在团队里也这么讲，讲一讲，可能其他人听不懂。"
我说，你现在一两句话轻松说出来的，是好几个月一点一点经历过来的。你讲三个小时，别人也听不懂。可能你讲一个术语，就得先上三小时的课。
我自己写公众号也是差不多的路子。四十几篇写下来，现在基本不用大改了。每次它先写一版，我在上面粗粗地改，然后让它记下来：我改了什么，为什么改。一遍一遍，它就知道我要的东西和它写的东西差在哪。
他做的事，比我细得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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还有一个数字。
他最近在跟团队拓税务方面的业务，要做 PPT。跟 AI 来回交互、反复改，一份 PPT 大概花两个多小时。
"但你让我整个 PPT 自己做下来，我可能得花一星期。"
而且他懂税务。AI 做出来的 PPT，他一眼看出来有个地方把两种情况混在一起讲了，这两个东西不能混。让它重新研究一遍，重改。
AI 负责把东西铺出来，他负责知道哪里不对。
一份 PPT 跟 AI 来回改两个多小时 自己从头做得一星期
04 快餐和正餐
他看过我之前一篇访谈，里面聊到越用 AI 越觉得自己空洞。
"我其实一开始也有这样。"
他说问题出在，AI 给你的东西太像快餐了。"知识还是要尽量在脑子里消化。"就跟吃饭一样，吃太快、吃流食，吃不到营养。
那他现在怎么学？
看到一个不懂的东西，他会把链接丢给 AI，但不是让它总结。
"你作为这个领域的专家、教授，我作为一个小白，你循序渐进地讲给我听，做成图文结合的。"
最好举例子，告诉他这个东西类似于一个什么东西。
然后他就追问。为什么是这样？为什么又那样？不停地问。
"这个过程没有办法让 AI 替你代替。它可以成为你的一个学习搭子。"
那段时间，他每天下班回家都要跑到电脑前捣鼓一会儿，"总会想找个东西，看看，哦，又学会点东西"。
我说，比打游戏有劲。
AI 替不了你消化 它可以当你的学习搭子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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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一点我们俩想的是一样的。我现在也不看 AI 给我的总结了，看完一个好视频，当时就把自己被碰到的想法说出来，存下来。
你能问出问题，就说明你在思考了。看完不思考，那只是过了一下脑子。
05 他不迷茫
这是这次聊天里，我最想写的一段。
我跟他说，我在准备写一本书，记录 AI 来了之后这一两年法律人的变化。聊了这么多人，我发现一开始大家都觉得好厉害，用到一定阶段，很多人会迷茫。
东西是很强，但我还是在干这些活，也没有新的案源，收入也没变多。那我学了干嘛？
他说，这个要这样看。
他本科学经济学的。他给我算了一笔账：
一个案子，市面上一般要做 6 个小时。你用 AI，把它压到 2 个小时。你就比别人便宜了 4 个小时。
这 4 个小时，第一，你可以降价，拿到更多案子的机会。第二，你可以用来休息；也可以拿去接触更多的人、更多的客户。你比别人更快拿到案子，更快产出，这是一个"相互递进"的东西。
我说，理论上是这样。但实际上，你会发现自己更忙了，时间更不够用了。
他说，现在的行情是往下走的。
"就是逆水行舟。你努力了 10，经济下滑给你减了 12，一减你退了两步。但你没想过，你要是不这样弄，可能退 22。这是一个参照物的问题。"
我说，但下滑是慢慢来的，可能要两三年才有体感。
"但你这个 AI 是刷一下就上来了呀。"
你努力了 10 经济给你减了 12 你退了两步 不这样弄可能退 22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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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个问题，那天我们俩没完全聊拢。
第二天他看完初稿，专门发来一段话回我"更忙了"这件事。他说这是一个经济学的道理：
"AI 使得效率提升，工作的单位时间减低，那么客户或者上级的需求会越来越多。就像商品的价格下降，会引起需求量增长。以前因为技术没有普及而被限制的需求和想象力，会随着 AI 的普及释放出来。"
"一开始我自己也会有一些担忧，会不会反而增加自己的工作量。但是想到这个逻辑，这似乎是客观的结果和规律，自己又会释然。技术提升了生产力，替代了一些人的工作和饭碗，但又产生了新的生产关系和社会需求，从而带来新的工作机会。技术是双刃剑，有利有弊。"
效率上去了 需求就跟着来了
那天他还有一句话，我觉得很清醒。
技术总会普及。现在你比别人快，是因为别人还没用上；等大家都会了，社会平均的那个时间，会慢慢追上你。所以你得不停往前走。
"短时间来看，今天省了一个小时，明天省一个小时，可能就是睡个觉，或者发个呆。但长时间来看，一定会出差异。"
他不迷茫，不是因为收入涨了，是因为他看得见时间去哪了。昨天晚上那顿火锅、那场脱口秀，就是这笔账的利息。
06 省下来的时间，他拿去补另一门课
那他把时间拿去干什么了？
他说了一句挺扎心的话：
"你说做案件嘛，哪个律师不专业呢？"
专业上他不觉得自己缺什么，但到现在，还是跟着团队做案子。"问题在哪呢？"
缺的是市场，是资源，是人脉。他出去拓展客户，人家第一眼看他年轻，就不太信。
他说律师有两种本事，承揽和承做。以前他不太理解那些很会包装自己的律师。
我说，其实这也是本事。
他说，这也是本事。
他讲到一部剧，《平凡之路》，郭麒麟演一个小律师。剧里两个律师，一个技术型、非常专业，一个接地气、一点一点去磨当事人。最后把案子搞定的，是磨当事人的那个。
"取得当事人信任的能力，也是一种能力。"
他说那部剧让他反思了很久，觉得自己以前太书生气了。
取得当事人信任的能力 也是一种能力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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所以他现在的打算很清楚。
"AI 帮我把工作的时间成本压缩下来了，那我下班的时候，就可以去找人了。"
他还有一个方向：找法律跟另一个专业交叉的地方。他自己学经济，又去啃了税务，团队想拓税务业务的时候，一下子发现就他懂。医疗、知识产权、建工，都是这样——普通的民商事案子谁都会，交叉的那块，不是谁都能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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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还讲了一个他看到的律师，我觉得是整场最聪明的一个例子。
那个律师办过一个招投标串标的刑事案子，办得很好，想往这个方向做成自己的招牌。但没有案源，总不能等着碰巧碰上。
他就让 AI 去检索案例库：这类案子，哪些地区最多？集中在哪些行业？
摸清楚之后，他就去找这些行业的商会，去认识这些行业的企业家。提前研究这个行业一般会遇到什么样的问题，再去跟这些企业聊——因为他们碰到的，大部分就是这些问题。
"他把一个法律检索的数据库，变成了一个拓展案源的东西。"
我说，一搞就变成专家了。
他说，这就是认知，是想象力。有想法还不够，还得有落地的能力，还得一直做下去。以前他也学过半个月代码，放弃了。现在不一样了，想得到，就做得出来。
认知和想象力、落地的能力、坚持下去。他说差距就出在这三样上。
07 你不会比现在更差
他打了个比方。
以前年轻律师这个群体，像一个椭圆，两头少，中间多。AI 一来，像一块橡皮糖被两头一拉——跑得快的更快，原地的还在原地，中间一下子变细了。
我问他，那怎么让更多人用起来？
他上半年在团队里讲过一次 AI。他第一个想的是：怎么不讲太多技术。不讲概念，讲场景——今天开了一天庭，晚上要写东西，明天还要开，怎么办？客户突然来问一个你不熟的问题，怎么办？批量的活不想做，怎么办？
我说我研究过那些经常出去讲课的人，他们的办法更直接：上来半小时，带你把软件装好，给你几个指令复制进去，然后说，拿你自己最近的一份合同放进去。跑完，实实在在的东西出来了，你才有感觉。场景讲得再好，大家会觉得挺牛的，然后说，下次再说。
他说，带着他做，这也可以。
我自己的办法，上次写小法师的时候讲过：定个任务，把额度用光。
他说他有个不做法律的发小也是这么带起来的。先让他知道这东西很重要，然后让他自己用。卡住了，点拨几个关键词，他再去用。"两轮之后，他自己就开始学走路。慢慢地，会跑了。"
卡住了点拨两句 两轮之后他自己就会走了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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聊完这一场，我想起我这半年一直想说的一句话：AI 是一个普通人改变自己现状的机会。
学它要什么？一点精力，一点钱。每个月花在 AI 上的钱很少，平时可以用平台每天送的积分，便宜的模型够入门用了。
最坏的结果是什么？你花了几个晚上，没学会。那你也不会比现在更差。
好的结果，他已经给我看了：去年一点多到家，牙都不想刷。昨天十点半到家，还弹了会儿吉他。
学它最坏的结果 是你花了几个晚上没学会 你也不会比现在更差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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